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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安琪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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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探索》发表洪烛《归来者:不是宣言的宣…  

2009-12-15 17:25:00|  分类: 安琪收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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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洪烛行文,好读,有理,不急不躁,娓娓道来。存一下。本文发表于《诗探索》2009年第一期。——安】

 

归来者:不是宣言的宣言

文/洪烛

 

 1

       2007年1月在河南郑州参加杨炳麟诗集研讨会,由于我是该书责任编辑,加上本身也写诗,就说起归来者这样一个现象。觉得像杨炳麟这样八十年代写诗,九十年代下海,新世纪以来又重新写诗的人有很多,已经形成中国诗坛的归来者群体。当时在座的《人民文学》主编韩作荣也说:“写诗的人就像抽烟的人,戒掉之后,有可能再吸,再吸后有的反而抽得更猛了。”我相信诗歌是一种瘾,真正热爱过诗歌的人,没法忘掉它的。我在会上又就这个话题,谈到好多诗人的离开和归来,打了个通俗的比喻;像回锅肉似的,回锅之后,真正的创作才成熟起来,进入一个新时期。因为一开始的时候,都是那种青春期写作。归来时基本已人到中年,有意识地步入中年写作了。虽然说青春本是一首诗,谁都能写,青春期写作一般都有很多原始的感觉,比较感性,技艺上也稚嫩。中断一段时期的写作,或者说离开一段时间之后,再回到诗歌,基本上就进入第二个创作阶段,这是比较成熟的阶段。这个阶段像什么?就像小别胜新婚,我指的是跟诗歌之间。你离开诗歌一段时间,又重新回到诗歌,你之所以离开后还能回到它身边,实际上比以前更加热爱诗歌了。这是你自己作出的选择。没有一定的内在动力是做不到的。

       好多人刚开始喜欢诗,都出于兴趣,是原始的冲动,觉得写诗有意思。当他去而复返,肯定经过理性的判断,觉得自己离不开诗歌,才按原路返回。诗确实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他才回来的。也有很多人离开后,一辈子不写诗了,诗对于他只是人生过程中的一道风景,年轻时有这种愿望与需要,一旦进入社会,梦想和现实很遥远,梦破灭之后,他有可能再也不做这个梦了。我周围这样的朋友也很多。他们觉得诗歌离他的生活很遥远,也很缥缈。其实,诗歌本身就属于信则有不信则无,你相信它,它就存在,就有它的力量,对你的生活(尤其精神上)产生很多作用。你不信它,它就什么都不是。

       进入新世纪以后,这个时期跟八十年代在文化气候上有一定相似之处。谁都知道八十年代是诗歌的春天,九十年代是冬季,整个诗坛转入冬天,好多诗人进入冬眠季节,停止写作,或者改行作别的去了。1992年以后这种情况特别明显,是季候性。

       为什么现在又有如此众多的归来者?在全国各地我接触好多诗人,都是八十年代写诗,九十年代改行,新世纪又重新写诗。我感觉,这几年互联网带动了诗歌的传播,大家都知道诗歌升温且有复兴的迹像,于是纷纷归来。一方面诗歌的繁荣吸引很多人归来,另一方面更多的人归来又增强了繁荣局面。

       归来者确实是近年来诗歌繁荣的中坚力量,他们有过八十年代的经验,而且保持着八十年代的激情。对于中国诗歌的发展,这批归来者将成为很重要的力量。譬如王小妮是八十年代朦胧女将,后来复出,诗集的名字叫《重新做一个诗人》。凡是归来者都有这样的感觉:重新做一个诗人,这比一开始立志做一个诗人时更成熟了。起步就不同,上的台阶也不同。重新做一个诗人是深思熟虑的选择,确实知道是为诗歌而活着,诗歌特别适合自己,这种选择非常坚定。跟初始时不一样,那时他一时兴起的选择随时有可能放弃。

       八十年代很多人写诗,像初恋的感觉,实际上不懂爱情,不懂诗歌是什么就写诗了。有的是激情,也容易失恋,容易与自己的所爱分手,放弃诗歌。这也是青春期写作一大特征。现在归来,他重新做一个诗人,基本把诗歌当作一种婚姻来选择。从一开始渴望做一个诗人,到重新做一个诗人,如同初恋与婚姻的区别。婚姻是理性的选择,跟感性的初恋不一样。初恋可能是瞬间的、暂时的,婚姻则为永恒提供一定保证。我分析归来者为什么将成为诗坛中坚力量,因为经历过痴迷,经历过放弃,一旦重新拿起,是头脑清醒的决定,作好了精神上和物质上的诸多准备。势在必得。他心理变化和生活变化的过程,也不断丰富着自身的创作资源。另外在技法上,也日渐成熟。我认为诗人一定要经历春夏秋冬,八十年代是诗歌春天,诗人从青春期写作出发,经历夏、秋、冬的四季轮回,又回到第二春,重新开花了。他经受过落叶的季节,一贫如洗的萧条,乃至风吹日晒、冰封雪压,什么繁华与落魄都体验遍了。新一轮春天不期而至,他情不自禁又萌芽、开花,开出的花比第一个春天更艳丽也更厚重,有死而复生的感觉,有四季轮回后的生命体悟与沧桑感。他的情感、境界作品,与初期相比甚至会显示出天壤之别。

       诗人初期的写作难免模仿的痕迹,他头脑中会有偶像的,常常在某个或某些大诗人作品的感染下开始习作,青春期写作大多是勾兑上自己的血汁之后的“调和油”或“鸡尾酒”,还没有真正形成自己的血型、纯正的血统。流放者归来,心目中的偶像要么被颠覆了,要么替换成更强大的新偶像,甚至可能对自身充满期待,不再在偶像的照耀下亦步亦趋,而充满自信地打造自身,包括营构个人的诗学体系。一个诗人更新了自己,必然要取消过去的偶像;他超越了某一阶段的偶像,等于超越了自己。时间的归来者同时也是空间乃至艺术境界的超越者。

       诗曾经是青春饭,是一生中的精神早点,人到中年的归来者在中饭时再次以诗为主打菜,甚至准备把诗做成晚饭、做成不散的筵席,说明他真是准备跟诗过日子了。祝愿归来者能与诗白头到老。

 

       2

       为什么我要在2007年1月郑州的诗会上提出归来者这一命题?因为在此之前的几年,我陆续接触到越来越多“归来的诗人”。尤其2006年底一次聚会,给我印象深刻。八十年代著名的大学校园诗人潘洗尘(成名作叫《七月,我们去看海》),在商海获得成功之后,杀了个漂亮的回马枪,想为振兴诗歌做点贡献,特意来北京,在天伦王朝饭店安排一整天的老友新朋相聚。我赶到时已是下午,后半场了,安琪等人有事先撤了,在场的有周瑟瑟、老巢、叶匡政、中岛、李飞骏、张后、张小云、简宁、杨志学等一系列诗人。对了,还有朦胧诗老将梁小斌先生。大家开怀畅饮,一直聊到深夜,桌上摆满山珍海味,但最好的下酒菜还是诗歌。

       记得我善意地“声讨”了叶匡政的论文《文学死了》,匡政兄弟作出合理的解释,他说他敢说文学死了,却不敢说诗歌死了,因为诗歌挺怪,跟其他文学样式不一样。诗人似乎也跟其它作家不一样。是啊,诗歌是死不了的,因为诗人特能活。

       那天,我不仅看见一系列“归来的诗人”,甚至还隐约看见归来的诗神。她正远远侧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欣慰地倾听这些重返青春的诗人热血沸腾地谈论她呢。

       于是2007年春节我回故乡南京,和重新写诗的南京女诗人古筝做了一次归来者的对话。谈话录音整理出来有好几万字,以《归来者——洪烛与古筝诗歌谈话录》为题,在天涯诗会、中国诗歌网等一系列网站公布,又被《翠苑》等杂志转载。

 

       3

       新世纪以来,诗歌由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萧条而逐渐升温,呈春回大地之势,似乎有望恢复八十年代的辉煌。我也陆续看见了一个又一个、一批又一批归来者,他们大都曾跻身于八十年代席卷全国的诗歌运动(如朦胧诗、第三代或大、中学校园诗歌),后因各种原因中断了创作,如今又候鸟般返回愈演愈烈的诗歌现场。毫无疑问,诗坛是由坚守者与归来者两大群落构成,后者已日渐成为撑持起半壁江山的力量。当然,前者也曾半开玩笑地说后者是“还乡团”、当过逃兵之类,但我想:只要是回归诗歌,任何时候都是及时的,任何原因都是合理的。诗神的门永远敞开的,来去自由。况且有人归来总比有人离去更为鼓舞士气。虽然我自己就是归来者中的一员,但仍然呼吁在向坚守者致敬的同时,也要无私地欢迎归来者。每一个归来者都可能带动更多的人归来。出走的河流重新寻找着入海口。

       是日渐繁荣的诗坛吸引着更多的人归来,还是更多的人归来增强了诗坛的繁荣?或许兼而有之吧。

       这一不断有人归队的景像使我联想起新时期之初艾青等老诗人的归来(一代人被政治运动打散了,待到冰消雪化时,重新唱起“归来的歌”)。又一代人从市场经济中弄潮归来,在克服了生存压力后忘不掉初恋情人,携带着在其它领域里的种种战果向阔别的缪斯献礼。更重要的,这些诗歌的游子还为诗歌写作空间注入了酸甜苦辣、非同寻常的人生经验——他们用告别、孤独、遗忘或思念换取的。这是新时期以来诗的第二次回归,和重复的胜利。

       汤松波就是这样一位归来者。我和他都属于八十年代中学校园诗歌群体(代表人物还有伊沙、邱华栋、周瑟瑟、师永刚、江小鱼、叶匡政、小海、海啸、叶宁等等),当时全国中学校园涌现了成百上千的少年诗人及无数的文学爱好者,我写过一篇《八十年代的诗歌王子》描写这一盛况。近年来姜红伟又借助网络等媒体把这些失散的诗歌兄弟联系起来,出版大型文集《八十年代中学校园诗歌备忘录》。葛红兵写的回忆录就叫作《寻找诗歌史上的失踪者——用回忆向八十年代中学校园诗歌运动致敬》。那一批少年成名的中学生诗人后来大多数忍痛离开了诗歌,忙于生存与发展,如今又不断有人重新拾起诗笔,譬如汤松波。老友重逢,他已供职于广西荔浦县委,又是与宋祖英等诸多明星合作过的歌词作家,但仍忘不掉作为“纯文学中的纯文学”的诗,近期潜心创作出《二十四节气》、《十二生肖》等一系列大型组诗。诗啊,对某些人来说,永远构成万有引力,无法抗拒地改变其精神轨迹。

       2006年姜红伟“重出江湖万里行”,跑遍半个中国联络八十年代的诗歌兄弟,经过北京时,跟“北京帮”相聚,周瑟瑟、邱华栋、段华、江小鱼、张华夏和我等摆酒相召,汤松波特意从广西赶来。这两年里他只要来北京,总会联系大家重述友情,他建议我把“归来者”这个话题引深,把“归来者”的队伍扩大,总之,众人协力把“归来者”的诗歌精神发扬光大。

       2008年元旦,我和周瑟瑟、邱华栋、吴茂盛奔赴桂林,跟汤松波一起过了个难忘的新年。正好《青年文学》1月号,隆重推出汤松波大型组诗《二十四节气》和我写的评论《归来者汤松波与诗坛的二十四节气》。多好的新年礼物啊,给我们大家的。那几天里,我们在桂林山水间谈诗、谈归来者,给各地的诗友打电话,觉得时间不是敌人,而是我们的朋友,不仅为已逝的青春作证,还可能恢复青春的激情。昔日也可以重来啊,诗歌并没有真的变成往事。

       有归来者群体吗?有,归来者是个大概念,大概念下的大群体,下面又分成许多小群体,直至细化到个人。我们只是归来者中的小群体,周围还有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小群体,也许他们还没意识到什么叫归来者呢,但他们已经归来,或正走在归来的路上。

       归来者正在改变诗坛的格局。九十年代诗坛坚守者的数量是确定的,而新世纪的归来者则是无限的。尤其六十年代出生的诗人(即被文学史教材认可的“中间代”),归来者的比重越来越大。我在《我理想中的中间代》(原载2007年7月《诗歌月刊·下半月》)一文中阐述过:中间代诗人与别的年代诗人有哪些区别?他们思想上是早熟的(诗歌的开发也早),但艺术上又是晚熟的(甚至比70后诗人定型得还要晚),因而有着漫长的发育期、生长期,在对各个年代的兼容并蓄中不断地蜕变、不断地螺旋上升。也就是说他们到了不惑之年还在长个子!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在诗歌的低谷期,我们一出道就必须考虑到策略,就不得不打一场拉锯般的持久战。中间代诗人姗姗来迟的集体成功,是分头突围的结果,同时证明了持久战的胜利。他们,曾经是被历史以及市场经济打散了的一代诗人,正在陆续归队……中间代诗人,条条大路(还包括羊肠小道)通罗马,一切向诗看齐,各自孤军奋战之后,殊途同归,集结在一面旗帜下。一场不是在出发之际、而是在突围之后补开的誓师会。在长征路上(八十年代校园诗歌运动)他们就是“红小鬼”了。算是经过枪林弹雨洗礼的老战士了,至今尚未退役,并且体现出越来越强大的后劲……跟许多早产的诗歌派别(譬如70后、80后)相比,中间代是难产的,它不是十月怀胎而是整整孕育了十年。它被命名时(名义上的诞生)就已经是父亲了。它建立编制时都已经是老兵了……这既是在讲述中间代,也完全可以移用来形容归来者。归来者也是如此啊:“归来者”这个称谓不是大笼子,归来的诗人也不是圈养动物,他们恰恰是杀出一条血路,从不同的笼子里冲出来的——我从这一代人的孤独与野性里看到更多的希望。

             4

    我本身就是归来者的一员。自1992年以后,虽未停止写作,但整整十年未写一首诗。改写散文与畅销书了。直到2002年才恢复诗歌创作能力。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诗与散文之间、纯文学与大众文化之间摇摆:何去何从?仅仅在纯文学领域占山为王,远远不能满足我的野心;它只是一块边缘化的绿洲。我宁愿先向更广袤的沙漠实施自己的征服计划,然后再杀个回马枪,收复诗歌失地。跟一般的精英诗人或通俗作家都不一样,我习惯于东西线同时作战,也就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赢得双重的战利品。坚守绿洲的并没有错,甚至是可敬的。只是对于我来说,更具诱惑力的霸业则是:先选择沙漠,然后把沙漠改造成绿洲。这才是真正的考验:是你在沙漠中缓慢地渴死,还是一气之下把沙漠给淹死?关键看你积蓄的才情、排山倒海的意志乃至在逆境中抗争的勇气。既有忍耐力又有爆发力,我对自己的表现还比较满意。

    我在长篇诗论《洪烛谈艺录:我的诗经》里曾挺狂地写道:凯撒的归凯撒,耶稣的归耶稣,可我两样都想要。只好让两只手各司其职:左手捧着圣经,右手挥动刀剑。既追求天堂的荣耀,又不忍舍弃世俗的功名。集殉道者与征服者于一身。

    我终究还是要回到初恋的绿洲,回到纯文学中的纯文学——诗歌,作为最终的宿营地。其实这种爱情从不曾中断,即使我浪迹四野时,也在宣扬着绿洲(等于宣扬着自己):我是从绿洲出发的,我曾经是诗人,诗歌永远是我的起跑线。

    2007年我应《星星》诗刊之约撰写个人创作年表,作了一次回头望:“回首望去,我跟同时期的大多数诗人走了一条稍微不同的创作道路,到大众文化领域遛了一圈(等于既搞美声唱法又搞了通俗唱法)。条条大路通罗马,好在终点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诗歌。我又回来了。”

    这应该是归来者的口号。估计每个归来者向缪斯重新报到时,都会五味俱全地感叹一声:我又回来了!带着战果归来,也带着伤归来。不管带着成功还是带着失败,毕竟都归来了。归来就是胜利。归来就好。

   在离开诗歌的那十年,我并不相信会真正放弃。有日记本里的文字为证:“别人纷纷浮出海面,我选择了沉入海底,因为我能更长时间的屏住呼吸。别人的诗篇如同照明弹升上夜空,使战场都笼罩着节日的气氛;我没权利羡慕,悄悄背转身去。让我的诗做一枚深水炸弹吧,在沉没的地方证明自己。别把我当成一般意义上的沉船。沉没,并不等于沉默。沉默,也不等于沉没呀……”

    当我忘掉诗的时候,诗也就忘掉我了。当诗想起我的时候,我又怎能抗拒——自己想起诗呢?所有忘不了的梦,都缘于你同时被自己所梦见的人梦见。这就不仅仅是梦了,它还具备了一半的真实性。诗也如此:一半是梦,一半是真实。流放归来:诗把一个成年人的童心又给发掘出来,他壁垒森严的庄园,多了一片野花的开发区。在满足基本生存之后,我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写诗上而不是挣钱上。挣钱的目的是为了有条件购买快乐,写诗本身就使我快乐,虽然没挣着钱,但获得的快乐一点也没少。对于我来说,快乐才是硬通货。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我打算忘掉诗歌。我确实这么做了,并且也做到了。我彻底地过起普通人的生活。但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我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返回诗歌——带着一颗恢复了纯洁、仿佛不曾被语言、意象污染的大脑。这是危险的赌博,因为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我再也回不到当初出发的地方。上帝保佑,流放者总算归来了。我还是我,但一个诗人却以自我放逐为代价,艰难地赢得了他的新生。

    重新做一个诗人!谈何容易?简直是让自己在尚未死去前再生一次。需要多大的否定自己的勇气!但我确实努力去做了。我把过去的作品全部视作“半诗”(仅次于废品的半成品),一笔勾销。这无形中推动我向理想化的境界更为靠近。只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要在废墟上搭建一座新楼,比在平地上盖出同样的建筑,要难得多!我每时每刻都必须抗拒来自记忆深处的惯性。有什么办法呢,一个人,已打定主意,想挣脱自己的过去……其难度远甚于摆脱别人的拦阻。

  5

    我觉得,不是诗人归来,而是诗在诗人身上归来。它曾经离开,使诗人变成俗人;它又在创造奇迹,使俗人重新变成诗人。不是燕子归来,是春天归来。似曾相识的春天,似曾相识的自我。趁着血又热起来,再活一遍吧。什么叫诗?就是把中断了的梦做完,做完为止……直到梦变成了真的。

    归来者不是为了名利回到诗歌的。归来的诗人要么已用别的手段拥有了名利,要么则彻底地弄明白诗与物质无关,很难靠诗脱贫致富。想明白了还会归来,说明真正是心灵的需要。当你不考虑今天的写作能挣多少钱的时候,才有望写出无价的东西。无价,可能意味着没有价值,也可能意味着无法标价,或难以兑换成现实。无价之宝常常沉睡在一大堆非卖品中间。诗,就是最昂贵的非卖品。能够为非卖品而投入、而归来,说明真的离不开。

    诗的生存之道:以制造更多作者的方式来制造更多的读者。诗人多了,不仅创作活跃,阅读也变得繁荣。读诗的乐趣不亚于写诗。读诗甚至能激活写诗的冲动。许多人都通过读诗而开始写诗的。许多诗人中断创作了,仍然戒不掉想读几首好诗的瘾。诗是一种隐(隐于朝隐于市隐于野都可以),也是一种瘾。写诗过瘾,读诗也过瘾。归来者大多通过重新读诗而重新写诗的:从重新做一个读者,到重新做一个作者。归来者的队伍不断扩大,不仅增加了诗歌的阅读量、点击率、传播范围,而且最终增强了诗歌作品的数量与质量,乃至风格上的多元化。诗歌的势力范围在扩大,无疑有归来者的功劳。

    归来者是学会自救的诗人。他们之所以归来,不是想从诗歌这儿索取点什么,而是为了付出的。归来者想得很明白、活得也很明白:诗无法成为职业,却可能成为未来的事业。归来者不指望从缪斯那儿领工资,却愿意给她做义工。诗不是铁饭碗也不是泥饭碗,顶多构成茶余饭后一只小酒杯。饿死诗人很容易,饿不死的,是诗。要想让诗人绝种也挺难的:诗人毕竟比大熊猫更懂得自救。从诗人学会自救、学会野外生存那一天起,文学就有救了。诗人还活着,有些还活得很好,文学不死!

    指望从缪斯手里领薪水的,最好离开吧(哪怕离开后再归来)。把诗当成终南捷径想一夜成名的,趁早还俗吧。打着诗人的招牌招摇过市,赶紧刹车,别丢人现眼了。用诗粉饰太平或粉饰自己,别抹了,越抹越黑——诗不是化妆品。诗是无用的,诗也不是实用文体;市场经济这么多年,诗仍然不曾商品化,别拿它去兑换现金。正是这种无用,对某些人有用,诗的无用之用体现在它能满足某些人的精神需求,但注定是审美的,而非功利的。正是这种无用,使一些人失望地离开,又使另一些人充满希望地归来。

    有人认为归来者中多的是非专业的诗人,毕竟他们离开诗歌现场太久了。我承认这一点:归来者需要补课,需要重新熟悉地形,需要复习诗歌风格的流变以及诗坛的脉络与经纬。但我同样想替归来者辩护:有专业化的诗人吗?诗歌是一种专业吗?如果说诗真的成为一门学科一项技术,我就是要向它挑战,我宁愿做诗坛永远的杂牌军,也许这样离原始的诗意更近。真理不见得全掌握在专业运动员手里,业余选手(或者票友)没准更虔诚也更狂热。这里没准有更大的希望。

    诗歌就是被这种所谓的专业化弄坏了(快变成高精尖的科研)。自朦胧诗以后,现代诗似乎已与大众绝缘,变成小圈子里的生态。即使不算坏事,也不能说是好事。是诗歌先远离大众,还是诗人先远离大众?造成两者被大众遗忘的共同命运。一个时代的诗人失去影响力,诗歌也就失去号召力。倒不是说诗人非要成为巨人,诗歌界还应多出几位社会名人(哪怕是在其它领域出名的,但可以反哺诗歌),以证明诗人的话语权乃至生存权并未丧失,以证明诗人不是弱者,他们中有的是强人。归来者最想为诗歌付出的,是恢复它的尊严。是想否定大众文化对诗乃至诗人的歧视与偏见。诗人当自强!

    甘肃的古马曾说“让美拯救世界”。我想说的是:当美成为沦陷区,让诗拯救美。那么谁来拯救诗呢?靠我们,这些失去了美便变得像亡国奴一样沮丧的诗人。那么谁来拯救我们?我们本身就是被劫持的人质啊。自己如何拯救自己?拯救了自己就等于拯救了诗,拯救了美,拯救了世界。归来者是在替自己解脫束缚之后,对被缚的缪斯投以援手,为了使诗歌也为了使自身获得更大的自由。

    归来者大多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走过一条相同的曲线,为生活所迫忍痛割爱。就像中断初恋似的,他中断了创作。娶了现实为妻。现实是黄脸婆,可诗也太像白雪公主,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理想破灭的时候,让人浑身发冷。诗无法充饥、取暖,精神恋爱也需要本钱,不见得每个人都养得起宠物。必须承认:诗是所有宠物里要求最低的。他活得很累,连这一点点嗜好都无法保留……然而只要他抗衡住世俗压力,变得稍微强大了一点,你问他爱现实吗满足于现实吗?他直摇头。是的,他还是爱自己的初恋情人,还是爱白雪公主。一旦身上有点余力手头有点余钱家里有点余粮,他就会重新梦见她!他就会下意识地蹓跶回第一次约会的地点……

    即使所谓的诗坛已没有多余的座位,归来者哪怕自带小板凳也要坐进去呀,毕竟,诗是他们的麦加、他们的耶路撒冷!圣地在召唤,这一群流放归来的圣徒。诗歌史像什么?一面哭墙!离开的时候在哭,归来的时候还是会哭。

                                                          200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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